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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gennaio

看了《云水谣》

      今天看了《云水谣》,好多情景都让人很感动,看过的人都会说世间已经少有那样一辈子相守的爱恋了,已经少有那么单纯的爱情了。可是,有,又如何呢?有些时候,有些东西,是人们向往的,但是塞到你怀里,你可能都不会伸手去接受的,也许,这个就是人明知珍惜的重要,却不知道该如何珍惜、珍惜何物的原因吧。

    我看到王金娣往即将离开朝鲜的陈秋水(徐秋云)怀里塞水果、零食的时候,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好久好久都没有感受过流这么多泪的感觉了。原来宣泄也是很美的一种心境。我当时唯一的感觉就好象自己拼命地把自己的一颗心与满腔的情谊往你那儿塞,可是你,却是无动于衷或者不知所措地看着我,那眼神和陈秋水如出一辙。

    陈秋水的心里,一直只有王碧云,他一直在等着和碧云重逢的那一刻,但是其实他知道,当时的社会状况,他很可能见不到碧云,见不到;所以徐秋云做了王金娣的丈夫,这一对革命夫妻,最终却经历了共生死的命运,徐秋云后来有没有爱上王金娣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们是夫妻,他们的婚姻生活中充满了爱情的故事!

    王金娣的心里,一直只有陈秋水,她一直在等着和秋水结合的那一刻,但是其实她知道,她爱着的陈秋水,永远不会接受她,所以她改了名——叫王碧云,“如果你真的爱碧云,那你就爱我吧!”她把自己当成了王碧云,她成为了王碧云的替身,有多少女人曾经因为不愿意做替身而离开自己爱着的男人,可王金娣选择了代替王碧云一辈子照顾秋水,下辈子还要和秋水一起去找碧云,该是多大的情怀,才能装下自己的爱人和爱人的爱人!

    王碧云的心里,一直只有陈秋水,她用一辈子等着与秋水重逢的那一刻,诸多努力,换来了一个噩耗,却也在多年后等来了“陈秋水和王碧云的儿子!”一个女人,有多少的青春岁月能在等待中度过?碧云做到了,她用一辈子的坚守,实践了自己的诺言,在这样一份执著的爱面前,还有谁敢去问她:“你觉得值得么?”还有谁敢去问她:“你后悔么?”所有的言语都不需要了,人们只需要记住,真正的爱情,是时间都无法磨平的!

    薛子路的心里,一直只有王碧云,他希望王碧云一直等着陈秋水,只要那样才意味着他还有机会。于是,王碧云在等待,薛子路也在等待,在等待中,他们成了真正的朋友,共同期待着得到秋水的消息……薛子路没有得到王碧云的爱,却在自己的有生之年曾与碧云共同分担苦难。这是幸福也是不幸。

    这个故事其实很假,不是么?但是很感人,这是真的!

    可我总觉得,故事里,有这样一个东西:陈秋水和王碧云相爱了,他们草草地定了婚,该算是夫妻了,却从此天各一方——这个故事结束了;陈秋水和王金娣结婚了,是夫妻了,然而陈秋水已不是陈秋水,王金娣也不再是王金娣,终究结合的是另外的两个人——徐秋云和王碧云;薛子路和王碧云没结婚,也没恋爱,他们是一辈子的朋友,他们还是他们,既没改名,也没改变生活环境,平平静静走完人生,于是前面两对人是故事里的人,最后两个人,才是现实的存在。
02 ottobre

花期(七)



    每个人的心灵深处,都有一片小小的方地,留给一位慈祥的老者。岁月的磨损只是让那个抽象更具体,这块方地,我永远留给了自己谜一般的祖母。至今,我从来没有为祖母写过一篇纪念的文章。早先的时候祖母在我们身边,我们随时能感受她的温暖,后来,祖母离去了,除了干涸的泪水,我再没能为她献出什么,不止一次想写出她与我们度过的点滴,却总也写不出哪怕一个字。

    可是终究——我明白——我需要为我的祖母写点什么,她在我心中,已经不只是一个长辈的形象,而是一种力量,超越了时空,超越了亲情,超越了一切的一种力量!

    祖母的一生我们可以从父辈那听闻一二,但她的内心感受对于我来说永远是不可触及的了。我有时会想,祖辈是不是与我们一样,也经历了童年的无忧、少年的懵懂、青年的激荡,最后才回归了晚年的安详,或者他根本与我们不一样,他们的生活虽然艰苦却没有那么大的社会压力;他们的情感很简单明快,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无需选择地结婚生子、抚育后代;他们的晚年在儿孙绕膝的天伦之乐中,如摇椅般晃悠度过……我当然知道祖母有着祖母的苦,有着祖母的忧,但是却失去了,永远失去了她对现在的我提供经验之谈的机会,我已无从亲口向祖母询问、验证心中的某些疑惑,祖母,之于我是一个永恒的谜!

    祖母的母亲难产而死,连同那个幼小的女婴一起,离开了人世,祖母告诉我,她亲眼看见“灯”来接她的母亲。失去母亲后的祖母有了更多的主见,在今日想来,我性格中的倔强有一部分是得自祖母的遗传。据说有一次祖母向她父亲要钱买东西,结果曾祖父不肯,祖母决定自己出去干活,那样用钱起来自由方便,不用伸手向父母要。于是祖母离开了家,一个人出来做厂,在纺织厂做工,开始了自己赚钱的日子,这种情况在我们现在看来就是童工,但是那时太普遍了。祖母的家庭日子过得还算可以,至少还不会挨饿受冻,她下面有两个更年幼的弟弟,但是祖母的祖母据说很凶,经常打骂他们姐弟,甚至将自己儿子的头也打破过。当小时候祖母给我讲她那老祖母的故事时,我简直把自己的曾曾祖母想象成了狼外婆,我心灵深处其实非常害怕祖母有一天也会那样对我,好在,祖母常保证似地对我说:“所以我对自己的孩子也从来不动手,对孙辈就更加不打骂了!”是的,别说打,我们再调皮,祖母也没有骂过我们。(待续)
14 giugno

花期(六)

折翼的花期

    每个人的生命都如花儿一样,有着固定的花期,在那最奔放的青春岁月,该是以似锦的繁花来点缀,可是有一代人,他们的青春永远有着一份遗憾,那就是折翼的痛。

    我的父母就是那样的一代人,同样的花期,却用着别样的方式留下铭刻在灵魂深处的印记!十年,该是多么漫长的时间,青春时代的十年该是多么的精彩,可是母亲的记忆除了痛苦就是失落,除了无奈就是迷茫!出身“资本家”家庭,注定在那个岁月不可能得到进步的机会,入团——这在当时被看作是青年人进步行为的事情是无论如何轮不到她;上工农兵大学——当时唯一可以读大学的途径在她看来简直是不可能;回城——多少知青压根不敢想象还会有那一天的到来……于是,母亲和千万知青一样,在农村辛勤的改造着地球,辛苦地赚取所谓工分,等着年底结算那一点可怜的口粮份额。

    被无情剥夺受教育的一代人中,母亲有着更多的遗憾,成绩优异的她,一直期望着外公送她去读大学,可是当运动到来,一切的承诺都无法对抗时局。于是,母亲空领了外公培养她的许诺却一辈子都实现不了了。被无情剥夺教育的一代人中,母亲有着更多的苦痛,文革初期外公被揪斗的时候,母亲必须承担起写检讨的重任,可是一贯优秀的中学生能把这样的检讨写得多“深刻”呢?于是母亲还得承受外公的谴责。被无情剥夺受教育的一代人中,母亲有着更多的无奈,也许不是每个人能抓住机会学好知识,可是母亲确实成绩优异的人,以致于扔掉书本十年后的她回城后仍然能够在考试中取得惊人的成绩,然而这根本不能为她带来什么新的机会了……

    一切的青春梦想都在疯狂的时代中化为泡影!

    母亲遭受命运性“放逐”的年代,却是父亲青春迸发的时代。父亲是红卫兵运动中的骨干,是单位年轻有为的团干部。根正苗红的青年,在那个年代只要选择了正确的道路,一定会有不断的发展。当父亲扛着枪挨个抄掉资本家的家时,母亲准备着下乡。两个同样的青年,在同一个时代经历着完全不同的命运。父亲成为红人,有很多发展的机会。参加党校的学习、作为党团干部送去读大学……疯狂的年代总是铸造了一批疯狂的青年人,父亲在那时的举动无疑让人觉得他是处于革命浪潮尖端的青年。不过,如果说那个年代的人疯狂到了极至,那么,父亲倒也可以说是一个还保持着几分清醒的人。

    至少他的青春没有完全交给一个接着一个的政治运动,在放弃单位送他去读大学的机会后,认真地学习技术,逐渐脱颖而出,终于成为纺工战线的知名专家。也许现在回首过往,父亲仍然会回忆起那段时光的叱咤;也许现在回首过往,父亲仍然会相信当年保卫红色政权是靠了他们那一辈;也许现在回首过往,父亲仍然会坚信着共产主义……

    但是,在我眼里,父亲,永远是和母亲一样,是被折翼的一代人,他们的青春,是被迫残缺了的花期!!
07 giugno

花期(五)

消逝的繁华
 
      常州,是一个奇怪而又尴尬的城市,也许在中国的大环境之下,谁都有无奈,这个城市也有无奈。但是,有些东西,一点点失去的时候,我却分明感觉到了与我的联系。
 
      外公去世的时候,我还小,很多细节也都不记得,但是我始终知道零星的几件事。家中办事,要一个写字好的人,写挽联啊、帐单啊什么的。外公丧事上,这个重任交给了外公的一个义子,他是三舅的把兄弟,关系很好,经常来看望外公,几十年下来,也一直跟着舅舅喊外公“阿爸”。他写得一手好字,当时我记得最清楚的就是三舅让大姨的女儿、我那正在读师范的表姐学着点,表姐的字原本不怎么好,读师范后开始猛练基本功,现在在常州书法界已经颇有名气,不过我倒是不清楚表姐当时心里是如何想的。后来我才知道恽志强舅舅是常州恽氏的后代,既然是名门之后,国学功底不会差,显然书画功底也是具备了的。据说他还有一绝,就是只要汽车开过他身边,他用听的就知道车子好不好,有没有什么机械故障,这个技术不是谁都有的,他却能掌握,我很是羡慕,妈妈于是便对我进行教育,要积累经验……可我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在了“恽家花园”的问题上。恽家花园与恽氏庭院是恽家的宅院,有常州荣宁二府之称,舅舅小时候就住在那里面,据说三舅当年也到他家去过,虽说辉煌时代已经过去,但是依然有着园林界不可撼动的地位,是江南五大私家园林之首。我一直想窥探内在奥妙,想去见识见识,但是很可惜,我生不逢时啊!于是大学时候,拼死也要选一门课——《中国古典园林艺术》,从中了解了些许江南园林艺术的精髓。
 
      在我成长的很长时间里,和恽志强舅舅并不热络,也许是因为三舅后来与我们家联系不多,也许是因为他和三舅关系也有了变化。总之,当我懂事的时候再次见到他是在三舅的丧礼上。三舅由于自己没有把握好人生,虽然在医药公司工作,有着别人艳羡的高收入,但是过度地饮酒和赌博摧残了他的身体,51岁的时候,就脑溢血去世。在他的丧礼上,恽志强舅舅也来了,他并不多言,只是坦率地说三舅是自己糟蹋了自己。由于三舅去世前与家人联系已经很少,所以参加他丧礼的亲人并不特别悲戚,我已经读初三,也并没有觉得特别悲伤,已经懂事的我甚至也觉得三舅在很多方面自己很不注意,把持不住自己,甚至有点瞧不起他。
 
      然而,有些东西,不是那么简单就可以否定的。当三舅躺在那时候,我看着还是哭了,不管他个人生活如何,至少他很疼我!我的舅舅们都很疼我,三舅舅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给我取了个小名,叫“烂山芋”或者有时候也叫我“坏山芋”,就因为这两个词语用常州话读起来和外甥女很象。其他舅舅也这么叫过,但是只有三舅舅,在我老大老大的时候依然这么叫我!
 
      我还想起了小时候去外公家,三舅舅离婚后有一段时间一直住外公那,我总是邀请他去我家,他就会抱起我,拿胡子蛰我,问我为什么,我会告诉他,你去吧,你去了我爸爸妈妈就会买好菜,买裕芳斋的盐水鸭!也许在大人眼里那是有趣的童言,但是在我私心里,除了有好菜,还有疼我的舅舅,还有陪我一起骑车玩的表哥!可是,三舅去世了,走得那么急,妈妈说她那天人特别难受,好象有心灵感应。我本就多愁善感,遇到这样的时候更是难受极了,终于控制不住情绪,哭着对妈妈说:“以后再也听不到舅舅叫我坏山芋了!”妈妈搂着我一起抹眼泪。对于这个哥哥,妈妈的感情一定要很复杂,这个哥哥比妈妈大三岁,但是却老欺负她,可是妈妈真的有什么事了,三舅绝对会出面帮忙。在对待外公的问题上,连爸爸也一直称赞三舅的孝顺。人非完人,总有过错,三舅错在自己把自己的健康和生命葬送了。
 
      在三舅的丧礼上,我见到了他的三个孩子:小英、小茹姐姐和星星哥哥,同样的血脉却已经拉不近我们的关系,我们变得疏远,三舅与舅妈离婚后,我只在外公的葬礼上见过两个姐姐一面,至于表哥,后来也跟着舅妈生活,我们更见不到面。儿时陪我一直玩耍的表哥现在已经非常英俊潇洒。我一向认为大姨的儿子是我现实生活中见过的最英俊的人,但是此刻的星星哥哥丝毫不逊色,也许再过几年,会成熟得多,也许会迷死更多的女孩子,可是此刻,他在失去父亲的痛苦之下,除了忧郁就是沉默……妈妈对这个侄子很是心疼,一直关照着他,但是,我们都知道,这丝毫不能缓解他的悲伤。
 
      三舅的后事处理完之后,我们一家的生活又恢复了平静,但是半年后,就听说恽志强舅舅也去世了,原因我不是很清楚。这个刚毅且自命不凡的没落了的望族后代也就那么离开了。他的离开,对我没有产生任何影响,倒是前年恽氏庭院被毁坏的事情,在常州闹得纷纷扬扬。我一直想着,如果这些园林不收归国有,当时让私人拥有着,也许命运会不同,也许会买掉、换个主人,但是也许不会被毁得那么彻底。我的也许永远成不了现实,当然更不是历史。
 
      可是有的东西,却永远成了历史。今年以来就一直听说常客集团又要重组了,有的说终于倒闭了。我顿时感觉失落极了,我当时恨不得拥有万贯家产,把它买下来,重新振兴这个企业。不为别的,就为外公,我也想这么做。解放前外公辛苦创办起来的机械厂,在1956年公私合营的时候变成了常州客车厂,外公也被“改造”成为技术科科长。顶着资本家的头衔,外公失去了自己的资产,但是毕竟他还在厂里工作,常州的八级钳工让外公在机械生产领域有着昔日的威望,他的学生、徒弟从客车厂走出来,做了厂长、局长……外公虽然没有了自己的企业,但是他那企业仍然发展迅猛,在机械行业是领头羊;他带出来的徒弟一个个都成就了不小的事业。外公是欣慰的。在他离开后,他的这些孩子们纷纷回来奔丧,他该含笑九泉。可是,如今,这曾经的辉煌也没有了。一切都不再重来,我却无力挽留外公最后的那一点遗产。也许,这就是现实、这就是历史……

花期(四)

      外公的葬礼不隆重,比起现在许多人家的排场简直可以叫寒碜了,但是我平生第一次见识到丧葬的一套礼仪。大姨和邻居阿姨在做白帽子,感觉和西方影视中小公主戴的睡帽很象,这也许是我对整个丧礼唯一喜欢的地方;舅舅们忙着张罗,里里外外、进进出出;爸爸妈妈也忙得不见人影;我没事做,就跑到帐幔后面,掀开外公脸上覆着的白手绢,看着外公苍白的脸,丝毫不觉得害怕。
 
      外公僵硬地躺在那六尺门板上,脸部所有的表情都停顿,我小心地站在他身旁,看着他,一点都不害怕。是的,这样反反复复地揭开白手绢,端详外公沉睡的样子不是一次两次,而是好多次。家里人都奇怪,一个小孩子居然不害怕死人,何止我不怕,我表妹也不怕,外公去世的时候她才5岁,来到外公身边,我帮她把外公脸上的白手绢揭开,她也丝毫不怕,还一直叫“爷爷”,可是外公再也不会答应我们,他静静地躺在那里,表妹急了说:“爷爷,我叫你你怎么不答应啊!”我比表妹大3岁,我心中讥笑她还不懂人死了是怎么回事,但是我知道,外公死了,以后再也不会和我说话,我们再也不会看见他了。
 
      外公的尸体在家放了5天,就是为了等宁波的二舅回来。二舅究竟哪一天回来的我不知道了,但是他们一家三口让我再次感受到了血缘是无法切断的。我还在襁褓的时候,二舅就回宁波工作了,之前好多年他们夫妻分居两地,表哥跟着舅舅在常州生活,调到宁波后,二舅每年都会回来探亲,每次都会带毛蚶给我吃,所以我对二舅印象很深,但是对舅妈和表哥,我就没有概念了,只是在妈妈一直以来的话语中知道他们是我家很亲很亲的亲人,却远在宁波。那时候感觉宁波好远,要坐火车去,要在上海转车,要好长时间才能到……当二舅回来的时候,我第一次见到了传说中的“周枫哥哥”,见到了舅妈,那时候觉得舅妈可厉害了,是个不小的官啊!一个农场的场长,一个很能干的人,不过却很温柔和蔼,我一下子就粘住了舅妈,到哪都要和舅妈在一起。
 
      外公入殓的时候我哭得很夸张,这点我在当时就知道,我一哭就会扯大嗓子,别人告诉我要哭,我不懂,就拼命哭,后来看到妈妈也在哭,我被吓坏了,就真的跟着痛苦,据说当时我的哭声那院子里的人家都听得到。外公入殓之后就准备第二天火化了。到了火葬场,外公的尸体要被拖进去的时候我却哭不出来了,妈妈拼命拉住车子,不让他们将尸体推走,一边还用力在我身上拧了一把,可我就是哭不出来了,一滴泪都没有……
 
      当外公变成一个骨灰盒被捧出来的时候,家中的女人们哭成一堆,那种情形下任谁都会感受到生命的脆弱与无力,一个活生生的人失去生命,再失去肉身,最后就化为一盒白灰!外公也是那样离我们远去了,远得后人甚至记不起他说话的口音,后来无意和妈妈谈起,妈妈说她也记不清了,还说忘记得干干净净倒也好,我和妈妈都很奇怪,外公去后,我们一次都没有梦见过他,虽然我曾经将外公的照片放在我的铅笔盒里,每天上学都带着,可是,走了的就是走了,妈妈比我超脱,对待生命的问题,她没有我那么严肃悲观,也许本该这样。
 
      在我童年,我的三位祖辈,留给我的,就那定格的记忆了,没有更多鲜活,有的只是想象和朦胧,也许,人,都是这样过的!
05 giugno

花期(三)

      也许,人总是那样一代又一代地繁衍生息,一代又一代地重复着同样的生活。幼年的我印象中好象外公一直那么老,奶奶也一直那么老,我根本想象不出他们年轻时的样子,根本无法理解他们年轻时的生活。虽然跟他们一起度过了不短的日子,但是始终距离很大,即使感情再深刻,也无济于事。
 
      对于外公,我现在真的没有多少印象了,我甚至无法记起我和外公之间的对话,也许是有那么一两句话,还能隐约想起,但是真的很不真切了。
 
      也许外公是那种特别严厉、沉默寡言的人,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与他一生的经历有关,所以外公给我的印象远没有奶奶给我的印象深,而奇怪的是每个礼拜天,我都会跟着妈妈去外公家,但是奶奶与我见面的时间一年中也只有个把月,也许这就是缘分,也许这就是生活,也许这就是一个孩童最朴质的感情。
   
      印象中,妈妈每次带我去外公家都要买点水果,于是,在妈妈单位门口的菜场称水果的场景对于我来说印象很是深刻,通常称好8个水果会放进一个竹篾编制的篓里,底部和顶部都垫上一张红纸,有的还印上字,盖上盖,用细绳子系好,挂在车前。外公家离妈妈的单位很近,过了怀德桥就是,那深深的里弄在我看来简直是显示妈妈车技的绝佳好地方,但是我却记不起妈妈带我到外公家之后的事情,因为有时候可能外公不在家,而更多的时候则是我会跑到后院找别的孩子一起玩的缘故,所以真正和外公相处的时间并不长,至今也没有问过妈妈外公讲常州话是不是带有浙江口音,如果是的话,也许我还有可能是因为与外公沟通不了多少,所以会选择逃避到玩伴家中去,我觉得孩子对于很难接受的事物通常是逃避的多。
 
      让我感受到来自外公关怀的唯一一次经历缘自我的一次自以为是!有一年,轻工局办展览,妈妈带我去看,那里真的是人山人海,到处是人,会场外面也都是自行车。我讨厌那种气氛,很多产品放那儿,最要命的是我小时候最讨厌逛布店,每次妈妈带我逛街,到布店门口我就要跑!很固执地不想进去,我最喜欢爸爸带我逛音箱店啊、食品店,即使对于玩具店我也不是很热中。而这个展览,到处是轻工纺织品,是我最讨厌的。我同样选择了逃跑,由于我已经认识了外公家到轻工局的那段不长的线路,所以乘着人多,我就跑出来了,到外公家去玩了,当外公看到我一个人到他家的时候,大概是问了句妈妈在哪里的话,我的回答可能是妈妈在看展览,就在轻工大厦,而我是偷偷跑过来的。外公牵着我的手来到巷子口,顺着今天的延陵西路轻工大厦的方向张望,等着妈妈来接我。估计妈妈在会场里找不到我也是万分焦急,可能找了好久好久,才想到我可能会去外公家,于是终于找了来,当时我记得很清楚,外公将妈妈一顿怒骂,甚至举着拐棍拼命敲打地面,我被吓坏了,当时也拼命哭,印象中妈妈蔫蔫地忍受着外公的怒斥,不敢回嘴,但是看着我哭又怒气冲冲,想安慰我,但是又想狠狠打我一顿,外公这个时候却反而护着我,让我不要哭!长大后回想,那次的自以为是我差点惹大祸。但也就是那次,我感受到了外公的关怀。
 
      妈妈后来告诉我,外公是一个重男轻女的人,他有两个女儿,大姨结婚前的日子过得还算不错,毕竟有外婆疼爱,但是妈妈还很小的时候,外婆已经生病了,很多地方没有办法照料周全,外公又轻视女孩,所以妈妈没有得到过外公多少关爱,甚至妈妈结婚的时候外公也在浙江处理房产的事情,没有赶得回来。妈妈结婚没有从外公那要一分钱,只带走一个外婆很早就安排好要给她做嫁妆的樟木箱子,那是妈妈唯一从长辈那得到的东西。外公不缺钱,甚至还一度非常有钱,但是他在子女面前,除了溺爱小舅舅,舍得在他身上花钱之外,家中其他孩子没有得到过他多少好处,但是这并不影响孩子孝顺他。有一年外公生日,家里人都忘记了,只有妈妈还记着,买了面去看他,给他烧了几个菜,下了面,二舅舅后来对外公说:“你看看,只有这个女儿还记得你吧,老头子,想开点吧,对这个女儿,你也要做点事情的,不要口口声声说你养她到20几岁,让她结婚成家,你可是没有出什么钱啊!”据说,外公确实有了转变,给妈妈送来了几张布票,还出钱买了一辆儿童三轮脚踏车,我成为直接受益者,经常骑着我的那辆小车子呼啸在家门口的弄堂里,当然我一个人玩是不会觉得很有意思的,我最喜欢三舅家的儿子来我家,作为孙子,表哥没有得到外公的什么馈赠,当然也不知道那辆车子是外公送给我的,不然他准气疯的。他每次来都带我出去骑车,我最喜欢和“星星”哥哥一起骑车,比我大3岁的表哥如今却不知道过得如何,想来不会太差吧,不过应该很忙,早几年的时候时常出国奔波,感觉也该成家立业了。
 
       外公年纪大了,后来也有一段时间卧床不起了,三舅那时候刚刚离婚,和外公住一起,悉心照料他,花了很多工夫,把外公照顾得很好,爸爸妈妈时常带我去看外公,但是这些都不能挽留外公离去的脚步。终于在我8岁时候,清明前夕,外公离开了我们。在他去世的前几天,我还跟着爸爸去看望他,当时他和我说了很多话,但是舌头有点“大”,我根本没有听懂,只是一直应答着外公,大概外公还对爸爸交代了很多事情,把他最放心不下的还没有成家的小舅舅也托付给爸爸,爸爸声音有点哽咽,但是始终在点头。回去之后,我听到爸爸妈妈商量要给宁波二舅家写信,让他们做好回来料理后事的准备。妈妈那天很晚还在写信,我按照规定8点准时睡觉!
 
      第二天早晨,妈妈把我从我最喜爱的绿绸被子里拉起来,告诉我:“珺,公公死了!”我还说:“不可能的,你不要瞎说,前几天还好好的!”我又想躺回去睡觉,妈妈把我重新拉起来,“真的,我刚从那边回来,爸爸还在公公家!”我相信了,很懂事得起来梳洗,拿了碗要盛饭吃,却没有早饭,妈妈又说:“我们今天不在家吃,去公公家吃!”我感觉到事情真的严重了,外公的去世是我第一次经历亲人的离开……(待续)    
04 giugno

花期(二)

定格的祖辈
 
      我出生的时候,父母的家庭都已经经历过巨大的变化,我没有赶得上。我甚至没有赶得上见见外婆和爷爷,我出生的时候,他们已经作古,我甚至都不记得外公说话的口音与强调,他去世的时候,我才刚刚过了虚岁8岁的新年。只有奶奶,给我印象最深,也是祖辈中我感情依赖最深的。
 
      很小的时候,父母时常为了星期日把我放在谁家而头疼,我没有外婆,只有年迈的外公,如何照顾得了?我没有祖父,中过风的奶奶又在乡下叔叔家。我至今还记得我说过一句话,惹来妈妈一番感伤:“妈妈,人家都有外婆,星期天可以去外婆,我没有外婆了啊,所以星期天都没有地方好去!”幼小的我没有过多考虑过其他,身边多的是呆在外婆家做小公主、小王子的小伙伴,我的童年却连她的样子都想象不出,也许也曾见过外公家墙上挂着的外婆的画像或者照片,但是真的不记得了。外婆的形象大多是从母亲的描述中,凭着我幼童时代的思维想象出来的。
 
      外婆是一个很清秀的人,是个闺秀,家道中落。外婆是曾祖父二房所生,据说大祖奶奶没有生养,曾祖父便又娶了一个小老婆,这回得以儿女成双。可是外婆很小的时候,就死了父亲,年轻的母亲,也就是我的曾祖母要改嫁了,带着儿子远嫁江苏,外婆虽然年纪不大,却懂得“拖油瓶”的尴尬处境,主动要跟着大祖奶奶生活,哪怕贫穷,也不愿意跟着亲娘走!
 
      妈妈说,外婆小时候,家中由于没有了父亲,很快就落魄了,外婆跟着大祖奶奶住在庵里,我不知道有没有修行或者接受禅佛的熏陶,但是外婆还是按着平常人家的道路成长,也裹过小脚,后来大概是辛亥革命了,放足之风盛行,外婆的脚不够小,但按着现代人的脚码来看,她穿18码的鞋子,我记得我小学时候曾经穿过一双妈妈做的布棉鞋,用的鞋底就是以前妈妈做给外婆的,不过外婆后来卧病在床多年,已经不怎么需要鞋子了,妈妈纳的鞋底一直没有用。当时我穿着那鞋子,却很奇怪的,不但不反感、排斥或者害怕,反而如获至宝,仿佛那就是外婆亲手交给我的珍宝一般,而今想来,却也心酸,那大概是我唯一一次感觉到外婆离我是多么近!
 
      外婆19岁的时候嫁给外公,与其说是嫁,不如说是花轿去外公家转了一圈,因为新婚不久,外公外出经营产业,外婆又回到自己家,与大祖奶奶一起生活。在外婆生活的地方,有着许多传说,有一个就是关于那村子的女人生育的故事。据说外婆家的那个村子里凡是娶进来的媳妇都没有亲生的小孩,而嫁出去的女儿却不存在这个问题,妈妈告诉我们这个故事的时候,我和爸爸一致认为是水土的关系,但是这个故事却在外婆身上应验,外婆是作为嫁出去的女儿,坐着花轿走了一趟外公家的,但是后来却一直住在娘家,吃喝都和村里的媳妇们一样,但是外婆生了我大舅。传说这村子的媳妇不能生育是因为东海的观音娘娘佛光罩住了。不管怎么说,大舅成为当时村子里唯一一个亲生后代,所以众家亲戚邻居都把他当宝,再加上舅舅长得象外婆,清秀可爱,五官出色,当时常常被人抱来抱去,有时候都找不到人影。
 
      外婆,应该和所有的家庭妇女一样,过着很普通的日子。她和奶奶是完全不同的人,家里有外公在外打点,外婆只需要安排好家中的一切,安心地生养着一个个孩子,抚育着他们长大。几乎每三年一个,我的大姨、二舅……相继出生。当那些孩子长得很大的时候,我妈妈还没有来到这个世界她是家中倒数第二个孩子,妈妈出生的时候,外婆都快40了。外婆一辈子都没有外出工作,呆在家里,被家里人养着,虽然日子不奢华,但是也不算艰难。外公在外奔波,也创下了点基业,与人一起开了机械厂,至少不用担心生活。
 
      外婆后来得了肺结核,关于致病的原因,家中长辈说法不一,但是这种古代称为“肺痨”的毛病在那个时候仍是绝症,看不好,最多靠进口药延长生命。外婆得了病之后,就不能干重活了,不然会吐血,妈妈是当时外婆身边唯一能分担重任的孩子,其他子女都长大成家立业,或者忙于工作,而最小的舅舅比妈妈还小6岁,还是很顽皮的年岁,也不可能真正帮家里干活做事。
 
      妈妈从读书开始就备受磨难,三年自然灾害吃不饱却又要承担许多家中的重活,政治运动中外公受冲击,妈妈又得帮着写“检讨”,往往又因不深刻而让外公在外受气,回来自然对妈妈多加指责,无辜的妈妈,一直是个好学生,如何写的顺手深刻的检讨?文革开始后,妈妈那老三届的身份,让她成为不可逃避的知青,成为上山下乡洪流中的一员。离开父母,妈妈独自回到浙江老家生活了2年,但是终于,1970年,退休了的外公和外婆带着小舅也回到老家插队入户,妈妈虽然能够和父母兄弟重逢,但是负担却也更重,这个时候,外婆的病也更重了,妈妈要服侍外婆,外公当时基本不怎么做事了,于是妈妈一并服侍着他。小舅是当时典型的城市下去的青年,又是小开的派头,干活什么虽不马虎,但是家中的事很少插手。妈妈最精华的10年,被迫放弃了学业,呆在乡下改造着地球,没有人能够想象10年后会是如何!
 
      没有走过10年,外婆去世了,走在1976年那个多事的年份,年初的时候,周恩来逝世,外婆悲伤地流泪,表哥幼稚地问:“外婆外婆,你和妈妈为什么都要哭啊?”据说外婆对周总理很敬仰,她一直哭着说:“怎么让你这么好的人这么早走了呢?不如让我们这样的人代你去死好了!”为此表哥得出了结论,外公姓周,和周总理是一家人。当时家中的人只觉得童言童语的,其实若溯源,外公祖上就是绍兴周氏,没准和周恩来或周树人家就是同出一门。但是那又如何?丝毫不能改变什么。
 
      外婆走了,我妈妈还在乡下,没有回城,没有认识爸爸,没有结婚生下我,但是好歹外婆留下了 照片,留下了画像,而且很可喜的是,多年后,我得以拿到好几张外婆年轻时候的照片,看着外婆那高佻匀称的身材、清秀美丽的脸庞、挺拔笔直的鼻梁、光滑柔顺的乌发,我除了心生羡慕之外,更对外婆有了越发清晰的印象。
 
      可惜的是,我对爷爷却丝毫无法想象,我不能想象爷爷究竟有多高,也不能想象爷爷的五官相貌,更不清楚爷爷讲话的语气究竟如何,据奶奶说,他很幽默,但那份幽默劲儿时常让奶奶觉得过分贫嘴。爸爸也很幽默,我同样继承了这样一种特质,奶奶曾经说我们祖孙三代一样油嘴滑舌!我总是偷偷地笑,心想:这才是基因啊!
 
      爷爷在过去的社会,最多能算个乡绅,家中其实没有多少祖产,但是至少还是武进袁氏族谱中记了堂号的后代,倒是从姓金的外公家继承了点家业。据说爷爷的舅舅是个会练武的人,力大无比,远近乡里有名的,别家的人也都说起过他的事情,只是年轻时候遇到了一件不好的事,大致是遇到了高手,回来不久就死了,死的时候很年轻,没有娶妻生子,所以爷爷就去舅家继承了家业,也因此,爷爷的孩子中有一个人要姓金,这个任务后来交给了叔叔,所以很奇特的现象出现了,爷爷三个亲生儿子,却有一个姓了金!
 
      爷爷对待孩子很严厉,经常手持长鞭,藏于背后,悄然走到顽皮的子女跟前,对着就是一顿打,据说家中孩子都怕那背后藏着的棍棒、鞭子之类的东西。不过好在姑妈和爸爸都比较听话,大概也就顽皮的叔叔有过几次被打的经验。
 
      奶奶嘴里的爷爷和爸爸形容的不同,奶奶描述的爷爷象个没有长大的孩子,除了油嘴滑舌,还贪吃,常常变卖家中一些小零碎去换点点心、糖果什么的吃,被奶奶训斥过好几次,总不改,奶奶也就只能随着他。爷爷有一门手艺,很不错,就是做梳篦!那是常州特产,有些年纪大的老艺人在这方面堪称一绝,我不知道爷爷的手艺好到什么程度,但是奶奶说爷爷天天从乡下赶到梳篦巷做事,往返费时,又赚不到很多钱,所以索性不许他再去做,让他在家照顾田里的农活。奇特的地方就在这,我外公家是外婆做全职主妇,到死都没有出去工作过一天!在爷爷家,爷爷是悠闲而居的人,奶奶是忙里忙外的女强人,非常能干,自己做厂养活了一大堆儿女!
 
      爸爸很少对我讲爷爷的事情,我总也想不出更多的爷爷的趣事,倒是奶奶以前跟妈妈说过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据说有次爷爷花了钱不知道买了什么,奶奶问他,他说花掉了,奶奶问花哪了,要爷爷向她报帐,爷爷随口就说:“我还来跟你保长了甲长的!”这句话把妈妈给逗乐了,当她讲给我听,我却笑死了,爷爷的狡辩与诙谐,让我感觉自己血液里有着共同的血在翻涌!
 
      爷爷有气喘,后来越发严重,终于在1978年的时候走了,走的急,急到没有留下一张照片,甚至连画像都没有!这成为全家人的遗憾,妈妈很多次责怪父亲,作为儿子,在父亲生前,却没有带他去拍过一张照!是啊,也许这就是爸爸不常提爷爷的原因之一吧,作为儿子,爸爸对爷爷孝顺、尊重,没有任何愧疚的地方,但是恐怕这份遗憾,是爸爸一辈子都无法弥补的,也是自始至终的失落!
 
      爷爷的样子我实在想象不出,以前看着爸爸和他兄弟姐妹的面容,我会想象、询问谁长得比较象爷爷,想象着爷爷的样子,可是,仍然想不出来,这几年就更难了,我发现,我那些姑妈们越来越象奶奶,爸爸和伯伯、叔叔的长相差异也越来越大,真看不出谁特别象爷爷了。也许爷爷在我心中,永远就是一个虚幻的形象,但是没有见过爷爷的我,从来没有忘记过我是爷爷的孙女,流着爷爷的血液!(待续)

花期(一)

给我爱着的人们:
 
      一直想写点什么,算是为过去告别,也算是为曾经的一切祭奠,更为了给未来预留一份美好!
 
      在这里,你们读到的,将会是我最真的心声,对你们我不会保留。我没有能力为每个人立传,却会让你们中的每个人在我的世界里看到自己,明白那就是写的你,那么,你就不会因为我的怠慢而伤怀,因为心灵最深处,我记下了你!
 
      我暂时将自己要写的定了个名字叫“花期”,花期如梦,岁月如歌,回首昨日,留下欢乐几何!